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汾水河距京城不到十里的河岸边上,一只外表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乌漆船停在草木遮掩之中。
若有行家在此,必会惊叹,这船竟是用稀世的好木料娑罗双树和杯裂香木所造,简直暴遣天物!
船内,两名男子相对而坐,气氛沉寂。
其中一人剑眉星目,鼻若悬胆,五官刚毅深刻,薄薄的嘴唇唇色淡淡,却是留着一脸慑人的罗晒胡子,匪气外露。
他把玩着手中的匕首,眼神扫向桌上的账本,痞痞地开口道:“去年的账目,你瞧瞧吧。朝廷的官员近来胆子愈发的大了,商家的贩私物里连盐铁都有,那贩私盐的最绝,竟将盐化成水装进酒坛子里头。啧啧,老子干一票都够岛上几年开销了。你那份银子,已送去倾天楼了。”
此人正是海盗头子游枭。
“嗯。”另一名男子微微侧着脸,完美如玉雕的手指优雅地摆弄着茶具,淡淡地回道。
游枭对他的冷淡似习以为常,双眼陡然又发出八卦的光,急急地问道:“听闻你此次打算就此留下,不回西域了?为何?”
“履行一个承诺,还欠下的债。”那男子眉眼微蹙,将一杯清透芬香的茶推至游枭面前,随口一提,并不多言。
游枭将手中的匕首丢在桌上,大为惊奇地囔道:“你这样的神人,还有欠下债的时候,真是奇了。”
“一个人即使天下无敌,有时候也没有选择的权力。人生哪能到处从容……”男子眼波微澜,闪过历经浮华的苍凉和脆弱,幽幽地叹息。
船内一时陷入了安静,连游枭也正了脸色,虽已相识多年,游枭仍不了解他。
半晌,男子眉头不满地轻皱,一双夺人心魄的凤眸斜挑着睇视游枭,薄唇轻启:“此次你过头了。”
跳跃的朱色烛光中,那男子一头流墨似的的乌发随意披散肩头,仅在发丝中部系了一根玄色发带,光洁的额头下,斜飞的剑眉似浓淡相宜的水墨画,在清透如水的凤眸之上勾勒出慵懒的弧度。鼻挺若峰,红唇微启已是媚态自生,不需点缀,便是人间最纯洁也最妖冶的一朵盛世白莲。他身穿一袭白色长袍,玄色的莲花滚边精致而神秘,完美的五官无端让人有一种俾睨天下的即视感,仿若最高贵的神祗。
游枭看得有些走神,男子不满的眸光如利箭扫射而来,他立时背脊一凉,心里不满地腹诽:男色误我!
继而尴尬地笑起来:“哈哈!你是说暹罗那贡船。这船,就是老子不动,也会被其他人劫走,你那五皇兄图谋不小,竟还偷起自家老爹的东西了。可恨的是,他偷也就罢了,竟打算在我的地盘,用被我逐出岛的叛徒劫掠贡船,简直在打老子的脸,老子自然不能便宜他,一不做二不休,收归自家囊中了!”
男子听罢,凤眸中闪过深思,正待开口,守在岸边的游枭手下突然低声问道:
“头儿,水上有人挣扎,救是不救?”
“你要拿污秽之物脏了这船?”
游枭今夜心情不错,正是多管闲事的时候,刚想开口应允,男子凉凉的声音灌入耳中,他只好干巴巴地闭上了嘴。
不禁在心里骂自己蠢蛋,一只变tai大洁癖坐在这里他还想着救人,他敢打赌,他要真将人救起,等等在河里游泳的就会是他游枭了,武力值太渣只能怪自己了!
再看他拿着一块甜腻的玫瑰莲蓉糕悠然咀嚼,得了,还是一个嗜甜的变tai大洁癖!
他敢怒不敢言地瞅了一眼男子干净不染尘的纯白色衣裳,不禁抱怨道:“我说你别老是穿这鬼魅又阴森森的白衣好吗?你考虑过洗衣裳人的感受吗?真是够不体恤下属的……”
男子嘴角掀起一抹弧度,打断游枭的指桑骂槐,清越的声音却带着讽刺:“将不远处的商船引过去,自有人救。你莫不是这几年好人做多了,被感化了不成?嗤!”
“哼!好人?好人不长命,老子还是继续当祸害吧。蛟龙来了河伯的地界,老子不习惯得很,先走一步了。”游枭似想起什么不愉的往事,眉眼横起,干干脆脆地起身走人,反正今夜的要事已谈妥。
“承影。”男子淡笑着目送游枭离开,啜了一口茶,淡声唤人。
“属下见过尊主。”一名身穿青衣的男子极快地闪进船内。他恭敬地单膝跪地,双手抱拳,头微低垂,不敢直视座上的男子。
“将那商船引去救人吧。也是一条性命……”
“是!”承影领命而去,心中震惊:尊主也有仁慈的时候啊,真难得!
乾清宫内
嘉和帝形容枯槁地躺在龙榻之上,脸庞消瘦,双目凹陷,已是垂危之象。虽是如此,一双浑浊的眼睛却不时闪过算计的精光。帝王,即使是生命即将终结的时候,依然不容小觑。
他微微支起身子,旁边的内侍赶忙伸手扶起他,拿起一只明黄色的引枕放在他背后。
嘉和帝清咳数声,缓了缓呼吸,瞟向弓着身子站在右前方的中年僧人,开口问道:“梵音,事情可办妥了?”
中年僧人微微抬首,露出一张温和的俊逸脸庞,声音不高不低,无由地让人心生好感:“小徒出手,断不会留命,圣上不必担忧。只是,沈三老爷夫妇,也被人所杀。”
嘉和帝垂下的双眸微睁,似有些诧异:“可知是何人?”
“侯府二老爷沈格。”
“哈哈,当真蠢货,朕就将这爵位给了那蠢货,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!张昌!拟旨,荣恩侯爵位由沈格继承。再加一道密旨,王老夫人若有任何意外,爵位收回!”嘉和帝瞬间明了,却是哈哈大笑。
“圣上仁厚,老奴谨遵圣命。”内侍张昌并无讶异,轻声应下。跟在嘉和帝身边二十余年的他,如何能不会揣度圣意:沈格草包一个,成不了什么大气候,而以王老夫人的烈性子,她必会在临死之前让荣恩侯府成为一个只有爵位头衔的空壳子!
“呵呵,仁厚?自古帝王哪个不是踩着鲜血走向高位的。只是夺了她孙女的命,赔她一个安度晚年罢了。”嘉和帝自嘲地说道,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,难以自制,艰难地接住张昌递来的帕子,好半晌才止住,摊开手,洁白的帕子上一抹猩红格外地刺目。
“圣上龙体应当珍重。”梵音温和地劝道。
“人称万岁,朕却从不信这些。帝王之家从来残酷,欲戴王冠,必承其重,死了就再轻松不过了。朕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,却无悲苦,我的阿倾等我等得够久了……”嘉和帝却不在意,说到最后,整个人竟散发出诡谲的偏执与疯狂,却又让人见之心酸。
“圣上……”梵音望向嘉和帝,一向温和的眸光竟带着点同情,继而又转为怨恨,他幽幽地转头,视线飘向寂寂深宫的某一个方向,也失去了言语。
“无需多言。梵音,替朕好好护着大郁朝……朕累了,你退下吧,咳咳……”
梵音应声退下,孑然的身形在空旷的宫殿之中显得清冷而孤寂,缓缓消失在嘉和帝的视线中。
嘉和帝侧身,自龙榻边的匣子里取出一副卷轴,那卷轴似已被人温柔抚弄过无数次,虽色泽泛黄边缘微卷,却毫无破损,嘉和帝干瘦斑驳的手用尽力气,慢慢地打开来,只见画上是一副令人心醉的天伦图。
绝美倾城的女子坐在遍开白莲的池边,温柔地凝望着背对她站在莲花池边的孩子,那孩子手持一朵白莲,回头骄傲地回望女子,粉雕玉琢的脸上,笑容明媚得暖人心扉。
嘉和帝看着卷轴陷入了回忆,似怀念,似后悔,似疯狂,最后都化为脆弱的无声悲鸣。
张昌眼眶干涩涩地眨了眨,不忍地开口道:“听闻九皇子已在回京途中,圣上不若……”
“免了,老死不相见,对谁都好。”嘉和帝一口回绝,想起那个女子最后对他说的话,心中悲苦。
“阿轩,我从不后悔跟了你。但是来生,誓不再嫁入帝王家……阿轩,你才是最可怜的那个人,我却无法再陪你一同煎熬了。答应我,我的孩子,只愿他悠游山水之间……”
阿倾,我好早前就差点铸成大错,毁了我们的孩子,黄泉再会,你会怪我吧。
张昌心里无声叹息,看着嘉和帝的眼神含着一抹隐晦的悲悯。
乾清宫里的宫灯一如往昔的明晃晃,却照得人心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