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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霞破云而出,在徐徐微风的温柔抚弄下无言地变幻形状,青青草木衔着晶莹剔透的露珠,弯下几许弧度。
早春桃花盛开,风吹过,满城飞花,溪边桃树的翩翩花雨舞落水中,合着淙淙流水声,这是一场乍暖还寒时节的盛筵。
木兰溪边道上,一匹骏马打头,后跟两辆马车,沈棠思一家正在前往源清寺的路上。
红松木华盖翠帷马车里,齐氏背靠蓝底白牡丹绫锻大迎枕,闭目养神。沈棠思直接躺倒在烟灰宝蓝色团花软垫上,小胖手上举着一本《老饕集》,半看半走神。摇摇晃晃了近一个时辰,马车忽而停下,沈棠思手中的书噗通一下砸到了鼻子。
齐氏坐在一旁,看到沈棠思的脸皱得跟有褶子的包子似得,呵呵一笑,抬手到她鼻子前轻刮了一下,道:“小懒鬼,一大早起来就没骨头似的躺着,这下被砸到了吧。”
沈棠思急忙坐起身来,抬眸望向齐氏,晨起的阳光柔和地洒在齐氏的脸上,晕出了一片光影,仿若圣洁的光,沈棠思双眼迷离,“天使”二字差点儿脱口而出。
回过神来,沈棠思立马放出撒娇大招,小脑袋往齐氏怀里一钻,假装羞涩一番,才在繁缕的搀扶下下了马车。
沈洛骑马领头,此时已在源清寺门口候着了,他今日穿着佛头青团花束腰裰衣,头发用一根竹节状的羊脂玉簪子束起,依然是令人如沐春风般的姿仪。看到妻女相携走来,嘴角微微弯起。
一行人刚刚步入寺中,沈棠思就看到迎面扑来一团火红色的物影,下一秒这团火红色就八爪章鱼似的吊在她身上,伸出爪子在她的包子脸上又揉又捏,似不过瘾,还直接凑上去“吧唧”了一口。
沈棠思黑线,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,尼玛这是古代啊,古代的萝莉怎能如此奔放!女戒呢?!三从四德呢?!卫道士呢?!你们肿么还不出来收了这妖孽!
谢清从沈棠思身下下来,看她一脸悲愤双目呆滞,不由担忧道:“糖糖,前几日听说你已经好全了,怎的今日又是迷迷瞪瞪的,哪里不舒服要说出来啊。你看你,自小身子就那么娇弱,想做病西施你也木有人家西施的美貌啊,叫你跟我一起练点拳脚你又不肯,整日里抱着个药罐子你是当蜜罐吃呢,真是个傻的。算了算了,你这什么表情呢,不准瞪我。不学就不学,大不了本女侠辛苦点,大发善心保护你好了……”
喂,咱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,能不能不要这么毒舌,啥叫木有西施的美貌?!
谢清霹雳巴拉讲了一大堆,除了沈棠思仍在悲愤,周围的一行人全都乐不可支。沈棠思内心呐喊:“这是佛门净地啊,请严肃!”
沈棠思佯怒,瞪了谢清一眼,然后径直走向正满目慈爱地看着她们的谢老夫人。恭敬地行礼道:“四儿见过老夫人,多日不见四儿可想您了。”
谢老夫人虽已生华发,皮肤却保养得很好,温和的五官天生就给人一种亲近之感,慈眉善目间也不乏阅尽世事的干练。微丰的体态,穿着一件驼底仙鹤瑞草五蝠捧云的褙子,手中捻着一串佛珠,似有一股檀香的高华之气缕缕溢出。
沈棠思觉得自己放佛看到了佛龛里普度众生的菩萨,一切业障因果都能在这双眼睛里得到净化得到原谅。
谢老夫人伸手在沈棠思的头发上轻抚,慈爱地道:“清姐儿一直都是那跳脱的性子,也亏得思姐儿还情愿同她玩在一块儿,过几日你们姐妹俩也要分别了,今日就不用陪着老婆子我了,听寺中小僧说,后山的荼蘼花开得正好,你们玩儿去吧。”
“清姐姐性子直接,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,我很喜欢她呢,刚刚是故意气她的啦。”沈棠思说的是实话,谢清这样的性子是她最爱交往的人群,容易以心换心,不用耍心眼也不累。
“哼!就说嘛,爹爹娘亲他们是没眼光,我这样的女儿满大郁朝可找不出几个来。糖糖你说是不是?”
是是是,谢女侠您这样的满大郁朝的父母们都要表示无福消受啊。
沈洛去往源清寺住持智和大师处对弈,齐氏扶着谢老夫人入佛殿上香,沈棠思则被谢清半拉半拽着往后山走去。
闽南地区的山虽不如江南地区的秀美水润,却也别有一番趣味。木兰溪自山顶源头蜿蜒而下,在层峦叠翠的掩映下若隐若现,阳光照耀水波,七彩的光华在水中跳跃,一股清凌凌的感觉充满心头。浓淡不一的绿之间,盛放着一大片黄蕊白瓣的荼蘼花,仿佛将这妩媚的青山当做一个巨大的荼蘼花架,尽情地挥洒着生命,盛大而恢弘。
佛经中说荼蘼是天上开的花,洁白而柔软,见此花者,恶自去除。在无情欲羁绊的佛家人眼中它是一种天降的吉兆。而在尘世之人眼中,荼蘼花诠释着末路之美,青春已逝,情感已终,繁华已过,生命即将终结……“开到荼蘼花事了,尘烟过,知多少?”
洁白妖娆的荼蘼花丛间,矗立着几块石碑,不知经过几多岁月洗礼,斑驳而沉重。其中一块石碑上有一偈语:“红尘万丈,魔相从生,何必何苦。人性最薄,情又如何,终究是破!”
沈棠思看着这句偈语,一阵恍惚,前世如何,今生何如,何必何苦,在这大郁朝内,必也有她沈棠思的幸福所在。不乱于心,不困于情,不畏将来,不念过去。身而为女儿身,她沈棠思此生不谋这天下,只谋一世安稳度日,应也不算奢求。
直到此刻,沈棠思才真正融入了大郁朝,在历史时空奇谲的洪荒流转中,她的新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沈棠思从石碑上拉回视线,不远处谢清正对着她的大丫鬟迎戈一阵耳语,迎戈神色为难,满脸哀求地试图说服她什么,最后却是耷拉着脑袋往寺中而去。这丫头不会又出什么鬼主意吧。
青山绿水白花之间,谢清一身红衣却毫不妖媚,只觉浩然正气,红色遮掩了她出自书香门第骨血里的清高优雅。
她虽着红衣却无过多妆饰,头上仅插着一根白玉夕颜花簪子,发间绑着一根红色绣碎花的发带,腰间的腰带是一条手柄镶嵌红宝石的鞭子,眉目间有些寡淡,是与她的性格不相符的长相气质。
不动不语时完全是古代淑女的标本,当然了,一说话,那就是……
“糖糖,本来就已经很呆了你还发呆,快点儿过来,不让姐姐我多瞧几眼,未来分隔两地的数年你让姐姐我这么过啊,做梦都想捏你的包子脸啊……”
沈棠思眼角抽搐,这幻灭的速度也太快了吧。
谢清边上,繁缕已经找了个稍微平坦的草地,铺上烟灰紫色团花地毡,梅花朱漆小几上炭炉煮沸了一壶武夷茶,雕海棠花攒食盒摆放一边,各类蜜饯糕点罗列其中。
沈棠思收拾好心情,同谢清分坐小几左右,拿起白玉茶杯品尝了下清香微甜的武夷红茶,这才叫真正的踏青春游啊。
“清姐姐,我做了个香囊送你,是你最喜欢的蔷薇香,额,我绣工不大好你可不能嫌弃啊。”绣工不好,确实,虽然承袭了原身的记忆,但是原身的刺绣技艺也只是刚刚能分辨出所绣之物,再高的水准也就没有了。
谢清顷刻间笑靥如花,一把从沈棠思手里抓过香囊,开心地囔囔道:“糖糖你真好,居然愿意为了我做那惨无人道丧心病狂的绣活,我,我简直激动到不行不行的,这把匕首你拿着,以后姐姐不在,你要好好保护自己啊,呜呜,没有我,你被欺负可怎么办啊……”
谢清豪放地将一把镶嵌宝石的匕首扔到沈棠思手中,然后又陷入了自恋自怨的情绪中不可自拔。
沈棠思黑线加不解,她什么时候有被欺负了?绣活怎么就惨无人道丧心病狂了,你确定这两个成语是这样用的?看在这把匕首送得甚合心意的份上,就不跟她计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