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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有小超市要人照顾,所以刘大壮是一个人去村委会的。一路上村民正熙熙攘攘地沿着村路向村委会走去,大多是各家各户的户主,顶门立户的汉子。
刘家的几个兄弟自然而然地凑到一起,大强、大刚是大壮的亲兄弟,大牛、大猛则是他的叔伯兄弟。几个人边走边相互敬烟。这几个兄弟都跟刘大壮长得差不多,人高马大,虎背熊腰,虽然刘大壮不是年龄最大,但因为当过兵,见过世面,头脑聪明,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众人的核心。
另有几个人丁较少家族的壮年户主也凑了过来,十几条汉子,边走边聊。
众人正行走间,却忽见大路上烟尘滚滚,一长串的大货车飞驰而来,车上拉的都是从河滩上挖来的盐碱土,向靠近山根子的几块耕地开去。
大货车后面,还跟着几辆大巴、推土机、挖掘机,气势如虹,浩浩荡荡地杀了过来。
刘大壮下意识地停下脚步,众人也跟着停了下来:“大壮哥,怎么了?”
“咱们村土地盐碱化严重,只有靠山的那几块是黑土地,那可是咱村儿的命根子。这些车为啥向那儿开去?”刘大壮喃喃道,但随即反应过来:“操,听说这两天检查组要来,这帮孙子不会是想把咱们的好地用盐碱土盖上,冒充盐碱地吧!”
众人一听,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,好端端的良田,为了应付什么狗屁检查,非要用盐碱土盖上?
刘大壮大手一挥:“走,看看去!”十几条壮汉顺着货车的方向追了下去,果不其然,大货车开进田地,在一群人的指挥下,开始将盐碱土往良田里倾倒,数十辆车秩序井然,调度有方,显然已制订了严密的计划。
大巴车上也跳下几百号的青壮年男女,大都衣冠楚楚,气质相当不凡,而且看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样子,就知道是些常年住在暖气楼里的娇贵人物。
这些人手中都提着铁锹,将御下的盐碱土用铁锹撒开,铲车、挖掘机也加入了这个行列。
刘大壮一干人等都看蒙了。大刚、大猛、大强几个兄弟怒气冲冲,就要上前询问,却被大壮拦下。
“看他们用铁锹的姿势,就知道不是常年干活的主儿,说不定是市里那些坐机关的大老爷们,我去问问咋回事儿,大家别冲动!”
他仔细打量一大群挥舞铁锹的人,忽地发现好几张熟面孔,有镇政府的文化站长、文教助理,几个副镇长也赫然在其列,派出所的民警倒是没全来,只来了几个办理户籍的女警。
刘大壮走到一个穿着天蓝色鸭鸭羽绒服的姑娘面前:“楚警官,这活儿你也干不了哇!”边说边笑嘻嘻地接过姑娘手里的铁锹。
“你是?”小姑娘有些发蒙。
“我是这上泉眼村的,村长叫我们过来帮忙,我前几天去派出所办事还见过你呢,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,真是贵人多忘事啊!”刘大壮笑嘻嘻地道。
楚警官一下子想了起来,好看的小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情形:“哦,是刘哥,你是我们杨所的朋友。怎么,你们村民们都想通了?”
“什么想通想不通的,上边让干啥就干啥呗!”刘大壮憨憨地一笑:“对了楚警官,你们这是干啥呀!”
刘大壮一边卖力地挥舞铁锹一边问道。
“还不是为了新区的事儿!听说明天检查组就要来了,市里就把咱们上泉眼村作为接待检查组的定点单位,上泉眼村的盐碱地最多,只有这块地是好地,不知谁想出个馊主意,要用盐碱土把这唯一的耕地盖上,这不是劳民伤财嘛!”
小姑娘毕竟是小姑娘,口无遮拦,说话的语速极快,像机关枪一样。
楚警官身边还有个上了些年纪的便装女警,刘大壮也认得,姓张。张警官毕竟见过些世面,不像小姑娘那么好糊弄,警惕性也较高,一听小楚的话,连忙捅了捅她,轻声斥责道:“老实干活,别乱说话!”
小楚一听,吐了吐舌头,对刘大壮做了个鬼脸:“不跟你说了,市里县里的领导都来了,要是看到我不干活,就死定了!”
“这些人也不是干活人呐!”刘大壮不动声色地问:“都哪儿来的?”
小楚环顾四周,见无人注意自己,压低声音道:“今天参加义务劳动的,都是市、县、乡三级机关的公务员、公职人员,不多说了,干活去了!”
刘大壮回到几个同伴身边,将情况说了,几个汉子都皱起了眉头。
简直就是赤果果的掩耳盗铃啊!
寒风吹过原野,刘大壮一干人等的心里也有如这天气,从心里往外冒出寒气。
“怎么办?”几个兄弟都看着他。
“先回村委会再说!”刘大壮大手一挥,带着众人向村委会走去。
此时村委会门前的广场上,已站了几百号人,都是村里各家各户的户主、当家人,老娘们儿和孩子也跑来凑热闹,人声鼎沸。
村委会的门前停着好几辆车,有轿车,有面包,一律挂着政府的牌子,还有几辆是动迁办的车,平时大伙都见过。车边站着十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壮汉,流里流气,一边抽烟一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,指指点点,脸上挂着淫邪的笑容,一瞧就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村委会门口放着一张铺着红布的办公桌,妇女主任小孟坐在桌后,手里拿着一大摞合同、水性笔和印泥。
村支书赵民、村长刘大虎一走出来,村民们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赵民虽然是村支书,但看起来更像个老实本份的庄稼人,六旬开外,一脸皱纹,手指上夹着烟卷儿。刘大虎的穿着则相对城市化一些,西装革履,分头锃亮,但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脸上的风霜,那是常年在田间耕作留下的印记。
二人小心翼翼地陪着个中年的城里人。这人戴着金丝边眼镜,羊绒大衣披在肩上,雪白的衬衣,蓝色领带,一个夹着公文包的年轻人,跟屁虫一样时刻紧随在身后,看起来像是秘书。
这人满脸书卷气,风度翩翩,气度不凡,一瞧就是个大领导。
“各位乡亲,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!”村长刘大虎大声道,一指城里人:“这位是市里的大领导,姓蓝,今天来到咱们村儿,是为了传达市里的精神,下面请蓝领导讲话,大家鼓掌!”
村民们不知道这个大领导是什么官儿,更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,满腹狐疑,象征性地拍了拍巴掌。
蓝领导伸出双手向下压了压,示意大家停下掌声,清了清喉咙,操着纯正的普通话道:“各位父老乡亲,我叫蓝天,在市委工作,今天来到咱们上泉眼村,就是为了传达市委的重要精神,希望乡亲们认真听讲,仔细领会,不要辜负了市领导的厚望!”
这个蓝领导就是江滨市委常委、宣传部长蓝天。蓝天从政前曾是江滨市家喻户晓的播音员,一口纯正流利的普通话,那是必不可少的基本功。
“新区建设,是咱们江滨功在当代,利在千秋的大事业。打个比方说,就好比咱们一家一户,人丁兴旺了,房子不够住了,该怎么办啊?”蓝天循循善诱。
村民们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,谁也不搭茬儿,有些冷场,蓝天的神情有些尴尬。
刘大虎笑着接过话茬儿:“活人不能让尿弊死,盖房子呗!”
蓝天笑了起来,一指刘大虎:“刘村长说得对,咱们就得盖房子,要不然都没地方住了!其实呢,一个县、一个市就跟咱们一家一户一样,咱们江滨市现在的城市规模已经严重制约了城市的经济发展,就等于一个住满了人的房子,可是还有不少人要住进来,怎么办?”
刘大虎识趣地接过话茬儿:“再就再盖一座城市呗!”
“回答得太好了!”蓝天一拍巴掌:“这就是咱们建设新区的初衷啊!市领导用心良苦,就是为了咱们江滨人的子子孙孙有足够的房子住,有更大的家业,有更兴旺的人丁啊!”
刘大壮等几个兄弟抱着膀子冷冷地听着蓝天的话。
“所以我这次来,就是要把市委市政府的良苦用心送到千家万户,特别是咱们上泉眼村,咱们的村民一定要体谅市委市政府的难处,大家同心同德,同舟共济,心往一处想,劲儿往一处使,把新区建设工作全面推上新的台阶!”
“同时,要求乡亲们擦亮眼睛,明辨是非,不要相信别有用心之人的言论,坚决做到不信谣,不传谣,坚定地团结在市委市政府周围,把这项利于子孙万代的事业进行下去!”
蓝天一挥大手,结束了他的演讲。可预期的掌声并没有响起,这令他的些尴尬。幸好刘大虎识趣,带头鼓起掌来,村民们不得不跟着鼓掌,但掌声稀稀落落,有气无力。